第19章 确认偏误
一旦人形成了一个判断，他接下来最容易做的事情，并不是重新检查这个判断。 而是： 证明自己是对的。 这几乎是人类最稳定的认知倾向之一。 当一个人相信某家公司有前途时，他会更愿意读到支持这个观点的信息。 当一个人相信某种政治立场时，他会更愿意相信与之相符的消息。 当一个人对某个人形成好感或恶感之后，他也会不断从现实中寻找证据，来加固这个印象。 换句话说： 人类并不只是寻找事实。 人类更经常做的，是寻找： 支持既有判断的事实。 这就是确认偏误。 ⸻ 人类并不天然追求真相 从直觉上说，人们会认为： 如果一个人想判断正确，他就应该主动寻找正反两面的证据。 这听起来非常合理。 但真实的大脑并不是这样工作的。 大脑更常见的工作方式是： 先形成一个初步模型。 然后再用新的信息去支持这个模型。 也就是说，在很多情况下，人类不是先搜集证据，再形成判断。 而是先形成判断，再搜集证据。 这不是道德问题。 这是认知结构问题。 ⸻ 为什么大脑会这样工作 这种倾向来自进化环境。 在远古社会中，人类面对的环境变化快，危险多，决策时间短。 如果每一次判断都要重新全面分析，成本会非常高。 因此，大脑更偏好一种低成本方式： 先做出快速判断。 再维持这个判断。 这种方式有两个好处。 第一，它节省能量。 第二，它保持行动稳定。 在生存环境中，稳定往往比反复犹豫更有价值。 例如： 如果祖先判断某片区域危险，他更适合一直保持警惕。 而不是每天重新评估一次。 即使这种判断并不完全准确，它依然可能提高生存概率。 因此，大脑逐渐形成了一种倾向： 一旦相信某件事，就倾向于继续相信。 ⸻ 一致性比更新更省力 确认偏误背后，还有一个更深的机制。 那就是： 一致性。 大脑天然偏好内部一致。 如果一个人已经相信某件事，那么与之相反的信息会带来一种不舒服的感觉。 因为这种信息会制造冲突。 而冲突意味着： • 需要重新思考 • 需要修正模型 • 需要承认自己可能错了 这些事情都很耗能。 于是，大脑更容易做的一件事，就是： 过滤掉冲突信息。 保留支持信息。 这样，原来的认知结构就可以被继续维持。 从能量角度看，这非常高效。 从求真角度看，这非常危险。 ⸻ 情绪会进一步放大确认偏误 确认偏误并不只是一个认知问题。 它还和情绪系统密切相关。 当一个判断与自我、利益或身份绑定之后，大脑就更难更新它。 例如： 如果一个投资判断不仅仅是一笔交易，而是一个人自我认同的一部分，那么反对证据就不再只是信息。 它会变成一种威胁。 因为它不仅否定观点。 它还可能否定： • 自己的能力 • 自己的经验 • 自己的形象 这时候，大脑的反应就不再是中性分析。 而会变成防御。 于是，人会更积极地寻找支持自己的材料，更消极地面对反方证据。 确认偏误因此被进一步放大。 ⸻ 注意力会自动偏向支持信息 确认偏误还有一个非常实际的表现： 它会改变注意力。 当人形成某种信念之后，他更容易注意到与之相符的信息。 而那些不符合预期的信息，即使就在眼前，也更容易被忽略。 例如： 一个人如果已经相信某家公司是好公司，那么他在读财报、新闻、访谈时，会更容易记住积极内容。 负面信号并不会完全消失。 但它们不容易进入注意力中心。 于是，确认偏误并不是简单的“故意偏心”。 它更像是一种自动的信息筛选过程。 支持原有判断的信息，更容易进入意识。 与之冲突的信息，更容易被边缘化。 ⸻ 投资是确认偏误最密集的领域之一 在所有现代决策场景中，投资可能是确认偏误最严重的地方之一。 因为投资天然包含三个会放大确认偏误的因素： 第一，结果滞后。 一个判断做出之后，往往很久才知道结果。 在这个过程中，人有大量时间给自己寻找支持证据。 第二，情绪绑定强。 投资不仅涉及钱，还涉及能力感、自尊和判断力。 第三，信息无限。 市场上永远有足够多的信息，可以支持几乎任何一个观点。 于是，一个投资者一旦形成某种 thesis，他几乎总能找到大量资料来证明自己是对的。 这正是确认偏误最危险的地方。 它不是在没有信息时发生。 它恰恰是在： 信息过多时发生。 因为当信息足够多，大脑总能挑出自己喜欢的那一部分。 ⸻ 确认偏误为什么会让人越研究越错 很多人有一个直觉： 研究越多，就越接近真相。 但这不一定成立。 如果研究过程本身已经被确认偏误支配，那么更多研究未必带来更多真相。 它可能只会带来： 更强的自信。 这就是为什么有些人并不是不了解问题。 而是： 越了解，越顽固。 因为他并不是在开放地研究。 他是在系统地搜集支持自己判断的材料。 这样一来，研究本身就从“求真工具”变成了“自我辩护工具”。 确认偏误因此会制造一种非常危险的幻觉： 我研究得很多，所以我一定更接近事实。 但现实可能正好相反。 ⸻ 确认偏误如何污染未来判断 确认偏误的危险，不只是让人看错当下。 它还会改变未来。 一旦一个人长期用选择性证据支持自己，他的大脑就会逐渐形成更稳固的错误模型。 这个模型会进一步影响： • 他看什么 • 他信什么 • 他忽略什么 • 他如何行动 于是，确认偏误不是一次性的错误。 它会形成一个闭环。 先有判断。 再有选择性信息。 再有更强的信念。 再有更强的选择性。 最后，一个最初可能只是轻微偏差的判断，会逐渐变成坚固的错误结构。 这就是为什么确认偏误常常和巨大误判绑定在一起。 因为它会让错误： 自我强化。 ⸻ 确认偏误的真正本质 很多人把确认偏误理解为： 人不够客观。 这没有错，但还不够深。 确认偏误更深的本质是： 大脑优先维护已有模型，而不是优先更新模型。 这是一种默认倾向。 因为维护比更新更省能量。 一致性比修正更舒服。 防御比承认更容易。 所以，确认偏误不是少数人的缺点。 它是人类认知系统的普遍特征之一。 ⸻ 本章总结 人类形成判断之后，并不会自然地去寻找相反证据。 更常见的情况是： 大脑会自动寻找支持原有判断的信息。 这样做可以节省能量，维持一致性，也能减少认知冲突。 但代价是： 事实会被选择性接收。 反方证据会被主动或被动忽略。 错误判断会被不断加固。 这就是： 确认偏误。 在下一章中，我们将讨论另一种非常接近、但更具迷惑性的误判： 幸存者偏差。 当人类只看见留下来的人和事时，就很容易把一个残缺世界，误认为完整现实。 ⸻